在中国舆论场上,企业家常常被赋予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那就是,他们的商业决策不仅要关乎利润,更要体现某种“爱国情操”。TikTok的张一鸣因不轻易向美国低头而被捧为“民族企业脊梁”,而李嘉诚因出售全球港口资产被骂作“卖国奸商”。但若细究二人的选择,这不过是一场关于资本逻辑与民粹情绪的错位审判。
tiktok始末,始于特朗普终于特朗普
2017年5月字节跳动推出抖音国际版,期间收购了中资背景的musical.ly,借助这个产品2亿多的北美用户正式进入美国市场。二者合并后,2018年tiktok就成为全美下载量最高的应用,截至2021年9月,TikTok的全球月活跃用户达到10亿。
2020年8月14日,美国政府担心 TikTok 可能收集美国用户数据并传回中国,构成国家安全威胁。特朗普要求字节跳动在90天内出售或剥离在美国的TikTok业务。10天后tiktok起诉美国政府,对,你没看错,外资企业起诉政府。几天后,中国商务部和科技部出台法律条文,限制tiktok这种算法推荐的技术出口。9月初tiktok与微软、沃尔玛、甲骨文等进行了多轮磋商,甲骨文更是报价100亿美元现金、100亿美元甲骨文股票和两年TikTok利润的一半的天价,后来字节跳动出于多方考虑拒绝收购方案,选择甲骨文公司的“技术互信伙伴方案”。
2020 年 9 月 ,美国法院裁定暂停 TikTok 禁令,认为政府未能提供充分理由。是的,tiktok起诉好像生效了。
2020 年 12 月,拜登赢得大选,TikTok 封禁案暂时被搁置。并在21年6月废止了特朗普的行政令,但要求更严格的国家安全审查。
2022 年,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审查 TikTok 的数据处理方式,担心其收集的用户数据可能落入中国政府手中。还是同样的配方。TikTok 提出将美国用户数据存储在甲骨文的服务器上,以缓解安全担忧。
2022 年 12 月起,美国多个州政府禁止政府设备上安装 TikTok。
23年3月tiktok首席执行官周受资参加美国听证会,历时五个小时的听证会并没有打消美国人的疑虑,随后美国各州开始立法禁止tiktok的运行。
5 月,蒙大拿州成为第一个全面禁止 TikTok 的州,但 TikTok 提起诉讼,法官最终叫停禁令。
2024年2月,拜登竞选团队开设TikTok账号,以吸引年轻选民。
3 月,美国众议院通过 《数据安全法案》,要求 TikTok 在 6 个月内剥离中国母公司,否则面临全面封禁。4 月 23 日,参议院也通过该法案,拜登正式签署生效。
2025年1月17日,美国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裁定支持TikTok禁令。意味着tiktok已经在美国宣判死刑。
然而事情又引来转机,1月19日特朗普上台,周受资在海湖庄园与特朗普会面,后者宣布暂停禁令75天。特朗普称这是禁止meta的市场垄断,另一方面也是兑现对年轻选民的承诺。
至此tiktok的美国禁令暂告一段落,但是风险仍在!
张一鸣的“硬扛”:商业理性还是民族大义?
张一鸣拒绝剥离TikTok美国业务,表面上看是“抵抗美国霸权”,实际就是商业逻辑。首先TikTok的核心竞争力是算法,而美国要求出售的本质就是“数据主权+算法控制权”。
潜在收购方都要求技术转让,否则买的就是空壳。而算法一旦出售,字节跳动将退化为一家普通中国互联网公司,那在海外将毫无生存之道。
这也是甲骨文当时能接受“算法授权”而不必须直接出售的原因,但是这个方案美国政府也不同意。直接收购,字节跳动和中国政府又不同意。
有人说,不是只是老美说不了吗,那么只禁止美国的业务就可以了啊,全球又不只是美国。因为TikTok的推荐系统依赖全球用户数据训练,而美国市场占TikTok营收约25%(2023年数据),美国的政策通常被盟友效仿(如欧盟、加拿大跟进审查)。失去美国意味着“合规可信度”受损,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所以如果切割美国业务,最终就是国际市场,最后tiktok就会变成抖音。
另外,加上2020年中国将“个性化推荐算法”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变相阻止字节跳动技术。所以张一鸣的“不卖”既是商业选择,也是合规必须。
还有,TikTok多次起诉美国政府违宪,难道是出于“爱国热血”吗,其实就是为了拖延至2024年美国大选后,赌政策环境的变化。
同时字节跳动每年花费超千万美元在美游说,雇佣美国高管、分离数据存储,这些“合规化”操作也尽最大可能保住市场。
目前看tiktok似乎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川普及本届政府毫无逻辑可言,什么事都可能干的出来。
所以,张一鸣的“硬扛”是生存策略,没必要一厢情愿的标榜其爱国情怀,那是对商业理性的误解。简单点说,从商业角度不能卖,政策角度不允许卖,那只能硬扛!
李嘉诚的“撤离”:冷血商人还是风险大师?
1997年,和记港口集团通过竞标获得了巴拿马巴尔博亚和克里斯托瓦尔两个港口的25年经营权,这两个港口位于巴拿马运河的两端,直接掐断了美国东西岸的运输要道,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正值巴拿马港口续约之时,2021年特朗普政府曾警告巴拿马“警惕中资控制运河”,最终长江和记无耐选择让渡15%股权给巴拿马政府,并提高本地雇佣比例得以续约成功。
24年拜登签署行政令,要求审查所有“外国控制”的关键基础设施(含港口),和记黄埔虽然是港资,但因李嘉诚过去与中国内地的密切合作,也被美方视为“风险资本”,尤其是部分股权与中远海运的合作关系。2024年巴拿马新政府上台后,迫于美国压力重启对运河港口的资本审查(尤其针对2016年中远海运参股的和记黄埔码头)。李嘉诚亚历山大。当年和记黄埔将部分巴拿马港口股权卖给中远海运以规避地缘政治风险,然而这一举措似乎奠定了如今的局面。
另一边,根据公开资料,巴拿马港口在2024年上半年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仅占集团港口业务总的15%,对集团整体利润的贡献不足1%。这表明,尽管巴拿马港口具有战略意义,但其对集团的财务贡献相对有限。
所以李嘉诚不是卖国求荣,而是用商业妥协换取长期利益。打包卖给贝莱德,不是临时起意的“卖国”,而是其资本布局的选择,当然了也有地缘政治的无奈。
自2015年起,李嘉诚陆续出售中国内地和香港资产(如上海世纪汇、香港电讯),转向英国基建、东南亚数字银行。其个人产业在香港和大陆的占比已经只有10%左右,绝大多数资产都是布局海外。
而港口作为“敏感基础设施”,在中美博弈下早已成为政治负担。
同时贝莱德的收购价溢价20%,高达228亿美元,归到长江和记股权后的收益也有190亿美元之多,且完全切割李嘉诚家族与港口的关系,这是典型的高点套现。
所以,李嘉诚的决策是资本全球化的终极形态,不依附于任何国家利益,只对股东负责。是绝对的风险控制大师!
商业的归商业,爱国的归爱国
张一鸣通过技术壁垒和政治周旋最大化企业价值,无关爱国,而是生存必需。
李嘉诚通过资产轮动和风险规避实现资本增值,也无关卖国,而是商人本能。
二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首先是企业主,其次才是华人。
张一鸣没有违反中美任何法律,且配合数据本地化。
李嘉诚的港口交易符合国际商业规则,中国政府也没有提出异议。
若商业决策合法,则所谓“爱国”或“卖国”的评判毫无意义。
有的人会说李嘉诚的崛起得益于中国的改革开放。而事实上改革开放前夕李嘉诚已经富可敌国。而改革开放是双向选择的互需关系,中国政府当年引入李嘉诚是为发展经济,李也承担了投资风险(如1990年代内地基建回报周期极长),商业合作本就不该绑定“感恩伦理”。
说的更不好听一点,你寄希望一个出生在民国政府,发展于英属香港,拿着加拿大国籍、常年定居英国的人跟你谈什么爱国?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真正的爱国者从不喊打喊杀
那些将李嘉诚骂作“奸商”、将张一鸣捧为“英雄”的极端声音,暴露了三种无知:
对全球资本的无知:21世纪的跨国企业早已超越国家标签,苹果不属美国,诺基亚不属芬兰,资本只流向安全与利润之地。
对商业逻辑的无知:要求企业家“用爱发电”违背经济学常识,华为任正非都说“爱国是民粹,产品好才是根本”。
对爱国本质的无知:真正的爱国是建设法治、创新与开放的社会,而非用道德绑架逼企业表演忠诚。
企业家不是圣人,键盘侠更不是判官
张一鸣和李嘉诚的选择,恰是中国融入全球化的两面镜子——一个在技术主权中挣扎,一个在资本流动中隐身。而那些挥舞道德大棒的人,从未创造过就业、税收或技术突破。
爱国从不是口号,而是让商业回归商业,让法律裁决法律。当民粹主义者对他人“喊打喊杀”时,他们口中的“爱国”,不过是掩饰自己无能的遮羞布。
